门后的黑暗像是一团凝固的冻肉,连呼吸带出的白气都在半空中僵住。
跨过那道歪斜的门槛,李长生感觉到背后的空间乱流轰鸣声被极其生硬地切断。不是渐弱,而是像有一把无形的刀,将外界的声响和这里的空气彻底物理隔离。
周遭安静得发毛。唯一的声音,是陆长庚肺里拉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气。
但在乱码视界中,这里并不安静。
黑暗深处,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。不仅仅是在烂泥地上,还贴着两侧破败的石墙,甚至悬在头顶的虚空里。几十道扭曲的浅灰色波段,正贪婪地顺着门缝里漏出的活人热气,像水蛭一样贴着地面游弋过来。
孟孤舟停下脚步。
他左半边脸上那层暗红色的角质层,因为周遭浓郁的同化气息而出现了一阵不规则的蠕动。他没有拔那把刚劈开污染的断刀,而是伸手握住了腰间那块被污泥糊住的十年铜印。
整整十年浸泡在这个怪谈里,这块本该辟邪的镇魔司令牌,早就腌透了比外围更纯粹的畸变气息。
他用粗糙的大拇指在铜印表面用力一搓,硬生生刮下一层黑泥。一股浓郁的死臭味瞬间散开。他抡起胳膊,朝着左侧浓雾最深处狠狠掷了出去。
“去。”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铜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抛物线,砸进十几丈外的废墟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浓烈的死气瞬间在那个方向炸开。
四周原本向他们逼近的浅灰色波段骤然转向,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群,疯狂朝铜印落地的方向涌去。地砖缝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渐渐远去。
压力顿减。
孟孤舟连看都没看一眼,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左腿,沉默地往右侧一条狭窄的暗巷走去。
穿过两条曲折的巷子,几人撞进一间塌了半边顶的破败民居。
屋子里弥漫着发霉的草席味和经年未散的阴冷。窗户只剩下一个黑窟窿,透进来的只有极其微弱的灰光。
李长生将背上的黑棺解下,轻轻放在长满青苔的墙角。他靠着墙滑坐下来,左眼深处那种针扎般的刺痛还没过去,喉咙里的铁锈味再次涌了上来。他咽了两口唾沫,强行压下反胃感。
他没有管自己左臂崩裂出血的经脉,单手解开腰间那个沾满泥水的布包。
他需要清点最后的底牌。
包裹摊开。那几块从严烈那里带出来的无垢机括残片,此刻已经彻底变了颜色。刚进入这片结界,底层逻辑的高维压迫就把残片里最后一点未被污染的阵纹彻底碾碎。
李长生手指刚碰上去,残片就像腐朽的酥饼一样,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化作一滩灰白色的铁粉,顺着指缝漏在地上。
彻底成了一堆废铁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左臂。那一丝用来续命的纯净本源,也暗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墙角处,黑棺里传出沉闷的木头刮擦声。
指甲挠击内壁的频率越来越快,木板缝隙里溢出的死气比之前更具攻击性,甚至在空气中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红绫饿了。
结界内部的环境比外围更加极端,高强度的同化规则无孔不入。红绫为了护住他不被死气反噬,力量消耗远超预期。如果再找不到没有毒的补给,她的暴走只在朝夕之间。
李长生咬着牙站起来,伸手推开沉重的棺盖。
红绫蜷缩在狭窄的木厢里,脸色苍白得像纸,一袭红衣黯淡无光。听到动静,她猛地抬起头。那双平曰里带着傲慢的眼睛,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嗜血红芒,嘴唇干裂,露出一点森白的牙尖。
李长生没有退。他伸出没有烧伤的右手,一把揽住她的肩膀,将她从棺材里半扶出来,靠坐在墙角的干草堆上。
“忍着。”他声音不大,不带情绪。
他并起剑指,指尖抵在自己的手腕动脉上。纯净本源没有了,他准备用体内最后一点气血,强行渡过去替她压制那股疯狂的饥饿感。
另一边,陆长庚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屋子正中央的地砖上。他脸上的泥水混着血水往下淌,浑身的肥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“李、李爷……咱这算活下来了吧?”他一边倒抽冷气,一边用手撑着地往后挪动,想找个不那么扎背的角落靠着,“这鬼地方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……”
他肥大的屁股往后一顶。
“哗啦!”
一声刺耳的脆响在死寂的破屋里炸开。
角落里一个积了半缸臭水的破陶缸,被陆长庚一脚踹中了底座。本就布满裂纹的缸体承受不住这几百斤的力道,瞬间四分五裂。黑色的臭水夹杂着碎陶片,溅了一地。
陆长庚吓得一哆嗦,连滚带爬地往前扑:“我没动!它自己碎的!”
就在这一瞬间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幽幽的古钟声,毫无征兆地从村落的最深处响起。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沉闷,却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铁锈味,跨越了空间的距离,沉甸甸地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。
李长生左眼视野里的乱码瞬间暴走。
窃天体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高频预警。他看到空气中原本静止的红色乱码,在钟声响起的刹那,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疯狂重组。一股绝对不可抗拒的底层时间法则,从地底猛地掀起,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。
在乱码视界的边缘,李长生甚至清晰地看到,一刻钟前叶轻霓留在外围墙角的那一撮微弱的追踪粉末,在这股波动扫过时,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,直接无声湮灭,化为虚无。
连一粒灰尘的外来变量,都被这股力量彻底抹除。
李长生猛地转头看向那个破水缸。
地上的臭水停止了流淌。
那些散落的陶片,正违背重力,一片片从烂泥里漂浮起来。水珠像倒带一样,一滴不漏地退回半空中。陶片在半空中精准咬合,裂缝消失。
眨眼间,一个完整无缺的破水缸,静静地立在角落里。
不仅是水缸。
靠在墙角的红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她身上刚刚被李长生安抚下去的那一丝平缓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剥离。
原本已经闭合的皮肤裂口重新崩开,死气犹如开了闸的洪水般狂暴溢出。她的状态,诡异地倒退回了刚刚踏入结界时,那极度虚弱、濒临失控的最差节点。
李长生按在手腕上的指尖僵住了。
他盯着重新变得狂躁的红绫,又看了看自己左臂上再次崩裂出血的烧伤经脉。刚刚获得的一点喘息时间,连同压制了一半的伤势,全都没了。
这根本不是保护村落免受干扰的防御机制。
这是一座没有出口的铁笼。
钟声不是安息的信号,而是把所有人塞进绞肉机里,再把时间轴强行拧回原点的倒计时。只要在这个结界里,所有的物理状态都会被重置。
努力、挣扎、消耗,统统化为泡影。
[上帝视角切换]
怪谈村落外围,夜空如墨。
浓重的血雾像一堵高耸入云的城墙,横亘在荒骨渡口的最深处。
剑无痕悬在半空,脚下的绝狱剑气将方圆百丈内的碎石绞成细沙。他没有贸然跨越那条无形的界线,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连高阶灵力都能吞噬的盲区。
就在那一刻。
他背上一直未曾入鞘的绝狱镇魔剑,突然发出一声极度刺耳的哀鸣。
剑身在剑鞘中剧烈颤抖,哪怕是以他归墟阶的灵力强行压制,也无法阻止剑刃上蔓延出的细微冰霜裂痕。那是高阶法器遇到了完全无法理解的高维规则时,产生的本能排斥。
剑无痕毫无波澜的瞳孔,死死盯住下方那片死寂的结界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在那一声听不见的钟响中,整个结界内部爆发出了一次极其恐怖的扭曲频段。那不是阵法的爆炸,也不是灵力的潮汐,而是时间轴被某种高维力量强行掐住,硬生生往回拨了一段。
这种量级的物理状态复位,连天庭的天网都无法探查,属于绝对的高维死盲区。
“时间重置……”
剑无痕枯瘦的手指缓缓握紧剑柄,指骨泛白。那张冷酷如铁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忌惮。
[视角切回]
破屋内。
死寂重新降临。只有古钟的余音还在梁柱间回荡。
李长生没有去管自己嘴角的血迹。他看着面前嘶吼着想要扑上来的红绫,又看了一眼那个诡异复原的水缸。
短暂的喘息结束了。
循环的绝望,正式降临。
